图卢兹

法国西南部的城市第一眼落在人眼里大多是破败、老旧的,小巷里墙上的抹灰落得斑斑驳驳,露出残破的砖石。若再遇上阴雨天,几百年来的老街更是流淌出无尽的哀愁,怎样都是凄伤的样子,让你无路可退。可是久了,会觉得那股哀愁里夹杂的是承中世纪而来的古气,即便曝晒在阳光里,也是湿漉漉的闷郁沉厚,大概错就错那逼仄的格局和墙上的残灰。

又去卡奥尔前,顺路去了图卢兹。从巴黎南下穿过中央高原,夜车晃了七八个钟头才到的终点站。我等到天色微亮后出的车站,没走几步,就撞上了南运河。我本想运河还在远些的地方,不料那么快就到了。它灰头土脸地被水泥蒙着,水死道中,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,好在所见的河段,并没毁尽我对南运河的幻想,我还一如既往地等着哪天,沿南运河从地中海骑到大西洋。

去图卢兹,为的还是圣塞尔南教堂,卡兹老师去年出了本圣塞尔南的书,向杜尔里亚致敬。杜尔里亚是二战后法国罗曼艺术史家中之翘楚,从五十年代后期至七十年代末终在图卢兹大学执教,也不愿北上巴黎。去图卢兹,自然带上了杜尔里亚的那本写罗曼上朗格多克的书。

我是骑着图卢兹公共自行车去的圣塞尔南,在小巷里远远地望见层层而上的塔楼。走近了,却发现周日的集市把教堂围了起来,一色的阿拉伯人呼着喉音正在搭起摊点。教堂门还关着,我在外转了一圈,走着去市中心的广场,一路上红砖满街,不过天色如铅怎么也映不出玫瑰之城的光彩。

印着夜里雨迹的广场上,在这清晨行人稀落,他们的身影在横称开来的古典主义三段式市政厅前显得分外孤零。对面的骑楼里,是一排的餐馆咖啡厅,里面昏黄的灯光散着暖意,招着你进去。我抵不住诱惑,推开门去,坐下来,要了杯热巧克力,抽出杜尔里亚的书。对面的几桌上,都是几个独自看着报的老先生,手边是不知空了还是满的咖啡杯。杜尔里亚写圣塞尔南的文字,两年前大概已读过两三遍,再坐到这个城市里来看,却像第一回读来。咖啡馆里渐渐热闹起来,三五好友,中年夫 妇,年轻的背包客,都坐了进来。突然眼前投来一道灿烂的阳光,转眼望见窗外,阳光透过乌云爬上了市政厅的东南角。我继续翻着书,阳光反反复复地淡去又投 来,桌上的杯子,早已空去。

等我看完圣塞尔南建筑雕塑部分出来的时候,天又沉了下去,我骑车去青年旅舍放了行李,想走去塞尔南。街巷里人多了起来,到一个不知名的广场,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大多还是阿拉伯男人,喝着薄荷茶点着烟,三三两两地聊着,不知道他们的主题,是不是都绕着阿拉伯之春。广场周遭的小店招牌上,都写着清真二字,通向圣塞尔南的小巷,更挤满了行人,小摊上摆着成堆的香芹,还有青绿的薄荷叶,书摊上到处是飞舞的阿拉伯文, 还有拉丁字母摆开的伊斯兰。抬头又望见圣塞尔南的时候,耳边却是婉转的阿拉伯小曲。其实出了火车站一路过来,街上散落着几爿清真超市和饭馆,却没想到,在 圣塞尔南街区里,有如此庞大的阿拉伯社群。

像读杜尔里亚的书,我从教堂东首看起,之后转到伯爵门看柱头上的雕塑,再去看城中门门楣上的耶稣升天和其他石像,最后去看西首的几棵柱头。城中门上的耶稣升天虽为罗曼雕塑中的上品,但我更喜欢大卫王、术士西门和骑狮女那如被风吹鼓了般的生气,那衣襟线条的圆畅,和门楣上故作强贴的弧线,一柔一硬对比分明。进教堂的时候,祭台后的环廊和地下墓窟关着,我转过中舱、弦舱和南耳堂就出来了,等着环廊开时再去看几件石塑。

天又放晴了,街上走着很多年轻人,市政厅前的广场上,更是人来人往。在周日的外省,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,何况, 那时正值图卢兹学区的寒假。这个城市的活力,猛地散发出来,不仅在市政厅的广场上,也在狭窄的巷子里,还在傍晚加龙河畔的堤岸上。我去旧时思定会士修院改 建的图卢兹美术馆看完城中多拉德修院回廊里遗存下的几十棵柱头,又去圣司提反主教座堂后,骑车去加龙河边,在桥上望开去,河堤上满是三五成群的人,悠闲地坐着,或散着步。河畔的图卢兹城,红砖有些不分层次地堆叠着,那时阳光已去,河上微冷,却让人觉着这玫瑰之城的温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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