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该怎么写威尼斯,也就一直没写,大概都有些忘了。我只觉得那座城透着蛮重的下沉感,是拆开堕和落两字的动势,而它堕落得又是那样的不紧不慢。在船上看驳岸浅漫出黛青的水苔,在船来船往间就着水波涌动,是糜烂的沧桑,就如老宅的墙,落了一城的斑驳,那有些开到荼蘼花事了的意思,不过却又是没有哀伤的, 就那么在水里老旧沉去。
康曼西尼讲卡萨诺瓦少年事的电影开头,是小船在威尼斯的水里摇着晃着,天是幽暗的,船上的卡萨诺瓦还是个病孩。商博影院的康曼西尼让我重想起了威尼斯,拉丁影院的墙外,贴着展映维斯康蒂的排片表,海报上,《豹》里的阿兰·德龙,侧着脸,是那样的英俊。重放维斯康蒂的电影,自然是有《魂断威尼斯》的,于是,康曼西尼之后,我想重看维斯康蒂的威尼斯后,再来想我八月阳光下的水城。
马勒的第五交响曲里,从水上来的是汽船,它虽不是摇着晃着,却也是不紧不慢,船上的老先生,也病了。那次看金发少年的回眸,是在商博。而这次拉丁影院的,我错过了,对威尼斯的印象,又下意识地沉了下去。不过我没想到的是,还是维斯康蒂的电影,又把水城投射在银幕上。
中尉尾随着伯爵夫人,夜里的威尼斯,泛着青黑。那并不是我看到的八月里的威尼斯夜色,那时是昏黄的街灯。我们从布拉诺回到新沿河街下船,沿运河走到圣若望及保禄大殿,我站上桥头,在地图上找我们的所在,艾天误以为我又要去看什么宅邸,扔下我一人在威尼斯的街巷里。那是空了的夜城,只有远远近近的昏灯亮着迷宫 般的窄巷,地图上只有大路,小巷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时不时窜过去的猫。运河、桥,像死去了一样,水色让空气更加诡谲。我想向西去芦荡区,却一路北返回了新沿河街,而且还是街的尽头,码头上泊着一艘铁船,船上的壮汉举着酒瓶,让人不安,澙湖里的光影,在夏风里晃动。我知道若沿着驳岸一直西去,就是芦荡区的旅舍,可是对岸就在咫尺,却没有桥,在那个威尼斯的昏夜,水城让人绝望。
我没想到威尼斯的夜里,人那么少。伯爵夫人和中尉在无人的广 场上聊着,我们从汽船上下来,坐在一旁的木栈上,大运河上只有远去的汽船,还有一片水光,惨青的,昏黄的。天亮了,镜头一转,本已有些困意的我突然张大了 双眼。伯爵夫人和中尉沿河走着,驳岸上的一天在油盐酱醋里又开始了,那远景里的桥,立刻让我又想起了我的威尼斯。
他们站的地方,大概就是我的旅馆。那天我们坐了一夜的火车,从巴黎到了水城,从火车站出来东行,穿过座高桥左转不远,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。开窗就是运河,我探身出去,就着正午的阳光随手拍了张照片,远处的砖桥,层折着白边架在河上。我在电影里又看到那座桥时,起初并不完全确定,但下一个镜头里,船驶出运河进了澙湖,那两岸的没落,就是我那几天坐上汽船去穆拉诺时望到的,那并不是表象上的,而是骨子里的阴湿。
我喜欢的威尼斯,该是硬坏区浮码头那边了。旅馆下的汽 船,有一路过火车站后向南后东环岛,于是你望得到黄色的巨型吊车,绿色的集装箱,还有仓库墙上的涂鸦。澙湖上风很大,珠玳卡岛上的房舍教堂一列排开去。我们到浮码头下船,沿着河街闲逛,天色如铅。海关大楼的当代艺术馆门关了,透过缝隙望得到些展品,再往前走到岛尖上,如期和裸身的男孩碰头,他的手里,还是那只青蛙,斜对面,是圣马可的钟楼和总督府的拱廊。我们过安康圣母大殿,转进小巷,找了家不错的餐厅,沿着运河坐下,没什么游客,静静地,诡谲的夏夜又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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