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奥尔

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,近下午四点,阳光很好,是橙红的温暖,不过卡奥尔的街道,却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,破落惨淡,让我心头一落。外省的星期天, 街上见大不到行人。没走多远,穿过深深的林道,就是青年旅舍,旧时的小兄弟会修院,一样的破旧,我一人的床位,却独自占了一间。进来时,望见院里立着座铁像,竟是清人官吏的装扮,底座上刻的名字,已被岁月模糊。几天里进出,都和这清装的西人打着照面。

初到那日,去老城区转了一下,到大教堂前时阳光依旧灿烂,只是不过一会,就淡退成对山上的浅晖。窄窄的弄堂,让街巷显得格外潮湿阴暗,红砖溺在灰浆里,发黑的木筋镶在破墙上,晚灯慢悠悠地点起,投出仿佛就要被阴冷吸尽的弱黄。走在路上,我有穿越中古的错觉。

洛特河流来,回环一转,把卡奥尔兜在自己的迂回里。东西南三向,架着桥。西面的是座古桥,立着好几座桥堡,维奥莱·勒·杜克修缮过的,也就不必太当真。南桥出城,沿山路而上,到圣西尔峰,望得到卡奥尔一城的曲折。一日我八时出门,满城大雾,我过了南桥斜上东山,小径上落尽了枯红的橡树叶,在潮湿的雾气里粘上 鞋来。愈上高处,卡奥城消失在冷湿的雾气里。那天的日出,该是八点三十六分,我想是看不到了的时候,沿山再上,东边竟映出了红霞,山外的冬山,渐露了连绵,而西面山下的卡奥尔,化在雾气里,只有山下磨坊的一堤落水,轰轰作响。

暖红的太阳从枯树间跳上了枝头,城头上的雾气,也泛出微粉。远山露出了缓峰,在飘渺的雾里幻作海上的仙山,时隐时现。有次雾气愈浓,不见三山,却蓦地投来一环橙黄,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佛光,数十秒后退去,山岚撩动着浓雾,三山又从海上来。

依稀见到卡奥尔城的一角,已近十点,从城西南开始,渐渐地,城西的瓦伦特雷古桥,城南的公路桥、铁路桥,我落脚的旧时修院,圣于尔西斯教堂,大教堂水灰的双穹窿,山脚的磨坊,城东的桥,还有那洛特河的一转,都拨开了晨雾。只是看这全景画的落笔,是两小时后的事了。

下山到城东,过桥前在左岸忘对河的景致,桥这边的圣于尔西斯教堂,亨利四世宅邸,圣司提反主教座堂,桥那头的一座座远去的塔楼,倒映在磨坊上游平静的河上。 过桥去了大教堂,然后又去圣于尔西斯,再看它南墙上半遮的门首和红砖填去的尖拱高窗。等再沿着洛特河岸回到大教堂北弄,匆匆吃了土耳其夹饼,然后回旅舍拿了笔记,去洛特省档案馆翻查圣于尔西斯的旧档。一路上,阳光下的卡奥尔城,还是种阴郁颓败的气质。

一百五十年前的书信里,有蝇头小楷的工整字迹,也有让我辨认不清的潦草。从档案馆出来天已转阴,回到青年旅舍,我特地去花圃里仔细看了那雕像下刻的名字。在网上查了下,原是遣使会士,道光年间来 华传教,适逢禁教时期,在武昌府遭斩,十多年前由梵蒂冈封圣,华名董文学。他的清官式暖帽上,镂刻了几笔,大概是个“士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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